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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那廣州街一趟

2007.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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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在有些天裡﹐有那麼一個念頭﹐走那廣州街一趟。
想在那6號門口前佇立一會兒就好﹐再次回到那個熟悉的地點。
廣州街6號的大門後曾經是生活的重心﹐多少喜怒哀樂的背景。
廣州街6號裡面和附近﹐在那麼多的過往新來的足跡中﹐也有我們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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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底向公司請了年假回台北。在一個星期一的大清早,在百貨公司商店書店等都還沒開門營業的時段﹐一時想不到一個久違台北的華僑可以去的地方。

想著想著﹐想了再想﹐想到了龍山寺。一個連住在台北時都沒去過的地方﹐一個連住在台北時都不會特別想要去的地方。

下了決定後﹐在公車站牌下﹐咬掉最後一口便利商店買來的飯團﹐喝下最後一口米漿﹐看著一輛灰灰綠綠的巴士停了過來。把它的號碼看了清楚﹐這路車應該可以把我送到捷運站吧。搭上我不甚熟悉的公車﹐轉接我不甚熟悉的捷運﹐往龍山寺去。

隨著上班上學的人潮在車廂裡晃動著﹐等著廣播以國語﹐台語和客家話告知下一站是龍山寺。

一出捷運站﹐周遭的人踏著趕時間的緊湊腳步四處走開去。而我卻頓時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轉﹔雖說到了龍山寺站﹐出了站卻不見龍山寺﹗開始有點後悔一時的好動和發蠢的天真﹐以為龍山寺就在龍山寺站張目所及之處。這下又得迷路一下了。

在剛過8點的上班時段﹐看著馬路上來往的車流﹐面對陌生的台北角落。身上沒半張台北地圖﹐只有兩條腿一張嘴﹐不是胡亂轉進龍山寺﹐就是問出一路來。一時也找不到可以問路的人﹐只好不斷地前進﹐往人多一點的路口走去。走著走著﹐看到一個很醒目的招牌〈永和豆漿大王〉﹐心情頓時好了許多。突然間想起〈鹹豆漿〉﹐好久沒吃過了﹐有點懷念﹐現在來一碗多好﹗然後又接著想起我已吃了早餐了。

不久後﹐我拎著一碗鹹豆漿繼續找我的龍山寺。不太確定自己幹嘛明知已經吃過早餐了還買這麼一大碗的鹹豆漿﹐還加了蛋﹖不太確定既然真的要喝鹹豆漿﹐為甚麼不在店裡吃完了再上路﹖不太確定為什麼忘了問路﹖現在只是多了一碗加了蛋的鹹豆漿陪我繼續迷路。

越來越覺得今天不適合作決定﹐從一早開始就作了一個個自己也想不出道理的決定﹐如今還在解套中﹕龍山寺﹐你到底在哪裡﹖

走著走著﹐轉了幾個彎﹐人漸漸多了起來﹐特別是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媽們。商店也多了﹐有賣雜貨的﹐賣水果的﹐還有賣蠟燭香把冥紙的﹗接著就聞到了廟宇的獨特香火味。就這樣地跟著銀髮人潮和香火味走近龍山寺,跨入龍山寺的熱鬧。寺院裡的氣氛昂然﹐然而這整體的喧嘩卻掩蓋不了祈福膜拜者臉上的莊嚴肅靜。忍不住細細地觀察他們﹐跟隨他們的一舉一動﹐熟練地進行一項項的儀式﹔看他們在複雜的世界中與根深蒂固於中華民族的信仰交心﹐求取心安。想是那一份暫時與世隔絕的專注牽引了我﹐讓我放下手上的鹹豆漿﹐雙手合十地也想接觸那凝聚於熱鬧中的安然。

走出龍山寺回到街道上﹐時間是9點不到﹐這下上哪兒去呢﹖又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又得選擇一個方向。突然間隨意抬頭一望﹐看見頂頭上的路牌寫著〈廣州街〉﹐頓時好生詫異﹗曾經就讀的國中在廣州街上﹐廣州街6號﹐那門牌好像烙印在記憶裡﹐記得清清楚楚。真的是同一條街嗎﹖好像是﹐腦子裡片片斷斷的台北地圖肯定地附和著。

那既然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可以前去﹐何不從廣州街的這一頭走到廣州街的另一頭﹖這也是個不錯的殺時間方法﹐走路有益健康﹐又可以順便看看舊時熟悉的地方。於是我和我的鹹豆漿又繼續我們的走路﹔反正拎在手上或是吃進肚子裡是差不多的重量。

從龍山寺一路走到廣州街頭不確定有多遠﹐邊走還邊煞有介事地略算了一下。從九百多號到6號﹐一邊是500號不到﹐如每跳一號是6公尺﹐這算是挺寬的店面了﹐那最多有3公里遠。那應該是我走得來的範圍裡﹐以1公里15-20分鐘的普通腳程﹐不出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完﹐屆時也不過早上10點。

不久便過了中華路﹐來到和平醫院前。走到這就知道這趟路快走完了﹐再過幾個小路口就是南門國中﹐已不遠了。在醫院大樓前歇歇腳﹐本想找個地方坐一下順便吃掉那碗還拎著的鹹豆漿﹐卻找不著而作罷。也好﹐自嘲在醫院前吃東西好像真的不太衛生。

老實說﹐似乎沒看過白天裡的和平醫院﹔以前都是傍晚下課後﹐前往補習班途中才會走過這附近。帶點晚霞﹐染點橘輝﹐學生成群的街景才是我印象中的小南門。

一邊清點著我的記憶﹐腳下已走到廣州街6號﹐南門國中前﹐看著那橫坐的鐵門﹐越看越陌生。以前從沒留意學校的大門是長個什麼樣的﹐這下又怎麼可能看到大門就會激起懷舊的感情。突然覺得自己很迂﹐搞什麼〈山東饅頭〉(sentimental)多愁善感﹐難不成休假休得腦袋太有精神了﹗

望著大門﹐鐵欄杆後的建築物木然地聳立著﹐而我﹐突然間只想對自己咆哮。

真的是有怒氣﹐只是接著而來是更多的無奈。

滿滿的無奈重複著無聲的提問﹕
記得又怎樣﹖
記憶絆住了你卻沒絆住時間﹐
你抓住了記憶卻留不住時間﹐
你在回憶裡成長卻忘了在時間裡長大﹐
當你以為已學會與回憶共存﹐你還得繼續與時間的掙扎﹔
你總是如此地自以為是﹗
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什麼都不是﹗
你記得又怎樣﹖
你記得又能怎樣﹖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不懂自己腦子裡閃爍的問號﹐也許有一天我會懂。現在我只能把他們存錄下來﹐等到我懂得的那一天再來自問自答。

慢慢地走離廣州街6號﹐不確定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腦子又開始漫遊﹐繼續自覺開朗地聯想也許這只是一件極其無聊的偶發事件﹐有點好笑﹐也許改天可以說給人聽。

不知為何﹐那南門國中的大門還真像個分水嶺﹐大門以西的記得零零碎碎﹐至今已說不上印象深刻。大門以東的倒是記得清清楚楚。也許是東邊的街景較為簡單罷﹐商店較少﹐路較廣﹐廣州街頭接博愛路底﹐右轉是植物園側門﹐左轉到愛國西路。愛國西路慢車道旁的公車站牌林林總總﹐不怕沒車坐﹐只怕匆忙中坐錯車或是碰上尖鋒時段擠不上車。

如今﹐這些都已不再。那天轟然入目的是小南門捷運站出入口。

這個捷運站出入口是個侵佔記憶的大地標﹐像個路霸﹐佔去了曾經聚集多少國中國小學子等公車的寬廣人行道。然而曾經排滿路旁的各路公車站牌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捷運站出入口底下穿梭著更現代的快速交通工具送人來去學校。

這時﹐這個像是張著大嘴的捷運站口更是顯得突兀﹔愛國西路上少了公車反而讓人覺得冷清﹐人行道上少了等車的人更是和我的記憶格格不入。而我﹐瞪著這個張著大嘴的捷運站口﹐越發覺得它把我的過去吞掉了﹗一時覺得這個捷運站口礙眼得很。

想著想著﹐突然想到手上的鹹豆漿。豆漿已經不燙了﹐而我走了那麼多路也餓了。一個多小時前連自己也想不太懂的決定現下變得很實際﹐而且豆漿還是溫的﹐還是我喜歡的鹹豆漿。

一屁股坐上捷運站口的矮牆上﹐一面往地下道裡頭看﹐一面吃我的鹹豆漿﹔我把不滿站口的大嘴巴吞蝕我的回憶的莫名心情發泄在吞食豆漿上。

總而言之﹐感覺是狼狽的。

望著捷運站口的心情是越來越沉的失落感。還好在吃完一大碗加了蛋的鹹豆漿後﹐再怎麼樣的失落也會因為撐大了的胃而無法繼續失落得太深。

走了這麼多路﹐換個交通工具罷﹐於是我起身走入地下道讓捷運站連我也一併吞了。

我繼續我的年假遊玩台北﹐任何問號則留給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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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散記 – 找尋踏實的親切

2007.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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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台灣算算也有18年﹐這次回台距上次已隔兩年半。

自澳洲布里斯本起飛後﹐歷經八個多小時的飛行﹐總算看見機窗外有了雲層以外的景物。雖然桃園機場的第二航廈已啟用多年﹐但每次出入時總會想起舊的第一航廈。不知為什麼﹐那幾家在出境大廳前一字排開的商店和陰暗的咖啡店﹑那些晚娘面孔的服務員和難以入口的食物像是成了經典之作似地烙印在腦海裡。這些因為變化所產生的比較再再提醒時間洪流的不可低檔。

比起十幾二十年的大變化﹐兩年半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也足以讓很多人事物做明顯的的改變。

最明顯的是桃園國際機場也〈去蔣〉了﹐雖然這只是無意中注意到的。哎﹐〈無意中注意到〉的〈明顯〉﹐這連我都覺得矛盾了﹐吾亦不知該作何解。原來我也染上了似是而非的語詞惡習﹐只要沒太離譜的錯字就能胡亂成文﹐用字遣詞不必太講究﹐強辯成功就成創意﹐都能來個順理成章。

無意中注意到的明顯… 不是我愛鑽牛角尖﹐而是這樣的組合真的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因為是無意中注意到的﹐所以不能說它〈明顯〉﹔然而注意到之後﹐又覺得那實在是很〈明顯〉。

總結只能這麼作解﹕說該事本身其實並不明顯(特別是就中文而言)﹐但注意到之後又覺得意義不小﹐因而加以主觀認為這改變是明顯的。所以就算〈無意中注意到的明顯〉是可以接受的組合﹐因為文中缺少詳細的意識及想法延伸的描述而顯矛盾。仔細想來﹐這是現今中文運用上挺常見的缺點﹐連自己也是常犯。不知是不是長久來受到〈時間分秒必爭〉的催促﹐普遍的三秒鐘熱度和高刺激的追求﹐連講話作文都希望能一語道盡千百思緒以捉住他人的持續注意力。

光是想著這些都已經讓我精神漸漸繃緊了… 還是﹐算了。別理會﹐顯然我離題了。

出機場後第一個讓人感到親切的事物是〈塞車〉。那天剛好碰上星期五傍晚﹐加上下雨﹐那車是一路塞進台北市。路程中也見識到了台灣計程車的新無線電路況交流文化。每個人頂著各式各樣的台語鄉土綽號﹐水餃﹐包子﹐胖子﹐阿龍﹐什麼都有。相互詢問及報備路況捷徑和〈黑白龍軍〉(警車)的所在及走向。剛開始還覺得挺有趣的﹐後來就開始覺得吵了﹐卻是不聽也不行。

夜幕裡的台北蠢蠢欲動﹐它的生命力如此招搖﹐它的缺點若現若隱。在夜幕的保護裡﹐很多缺點變得容易包容﹐茶餘飯後談笑間就給扯淡了。一方面想是也習慣了﹔當每天日出日落都是如此一般﹐再看不慣的事看久了也難以勾起太大的反應罷。

再次回到台北的夜﹐隨著漸漸低沉的夜色和火亮的霓虹招牌﹐思緒跟著也動了起來。而黑暗中的霓虹燈火總是比白天裡的艷陽迷人﹐引人遐思﹐即便往往是一夜瞎想。白先勇在《台北人》一書裡描出的那個年代的無奈與麻木似乎猶在﹐它像是一層層躲不開的細網﹐新舊交織﹔新的借由現代的背景挑起﹐更加迅速地漫延。

它仿彿散佈著輕聲但不容置疑的警告﹕不管曾經有多少的赤子熱情﹐在大城市裡﹐跟著經濟發展的腳步﹐就得接受現實的洗禮﹔或多或少雖說是個人的選擇﹐但千萬別小看選擇的壓力﹐那往往足以讓人改變初衷﹔讓人忘了自己是誰﹐讓人忘了最初的單純﹑最初的渴望﹐讓人忘了基本。

這可以說是我所知道的另類〈親切〉﹐沒有一點〈踏實〉的根基﹐但我所知道的台北一直是這樣子了﹐在這方面﹐它的確沒變。

當你認為你了解你的對手﹐那個認知會讓人覺得踏實﹐覺得親切﹐因為感覺上一切在掌握中。雖然感覺上的掌握是很籠統的﹐也沒什麼用。雖然那種掌握的感覺其實是極其無聊的﹔也許這無聊源自於歸來的心情。我告訴自己是回來度假的﹐一切深淺的拿捏可別糊塗了。

這〈踏實的親切〉本來不是如此起頭的﹐奈何寫著寫著總是倒著寫。看來我連兜圈子都情不自禁地倒著兜才兜得起來。

話說自青少年時期起離台18年﹐在台灣還能留有多少朋友﹐更別說是好友。其實最說不清的是好友的定義。既然如此﹐就不要稱呼上計較差別了。如果有時間有緣和舊識碰上一面﹑聚上一聚﹑好好聊上一聊﹐都算難得﹐不是嗎﹖

很幸運的﹐我也有這個機會。讓我每每過意不去的是﹐打擾的對象是我的小學老師。很慶幸沒被老師歸類於〈我好像是教過這個學生﹐但實在記不得他的一些事〉。

這位恩師自我離開台灣後就一直被我纏著通信﹐特別是在那沒有電郵的時代。也許今天中文書寫還能詞語達意﹐還得謝謝曾經費時和我通信的這位良師和一些同學們。

奇特的是﹐反而是在有了電郵後﹐不再勤於定時通訊了。也許是覺得反正真有需要時﹐總有許多即時通的方式。另一方面也許是年齡的長進﹐不但各有各的事﹐對友情的定義也寬闊多了。如果是知己﹐就算不常聯絡也不妨礙情誼﹔如果已經到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地步﹐那再怎麼頻繁的聯繫也起不了心底的共鳴。每個人對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濃淡冷熱都有自己的愛惡取舍。現在我傾向淡然綿延﹐一切都不勉強。再說﹐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不是一方就能決定的。

最近讀到余秋雨的一句話﹐深有同感。他寫道,『對於一個非常理解你的人﹐講任何話都顯得多餘。』前後文就不於此贅述了﹐這句話斷章取意來仍不偏本意。

去打擾老師得離開台北到新竹。自強號或莒光號的火車都很方便﹐順便看看車站和車上的形形色色﹐看看台灣的另一片面。

大概是我將不是〈在地人〉的陌生掩飾得太好了﹐幾乎每次都會有老婆婆在車站或在車上用台語向我問路﹔車站裡和火車上的人那麼多﹐為什么總是選上我﹖﹗雖然台語是可以通 ﹐但我總是不能馬上給他們肯定的回答﹐只好抱歉說不好意思﹐我也不熟﹐然後幫他們問問或留意一下。不過﹐這倒也讓我有些小小的高興﹐看來我的面目不會讓人覺得拒人千里﹐夠鄉土﹐像是會講台語的。難以解釋的是﹐這個呢﹐反而讓我覺得很踏實。

現在的新竹火車站感覺上很像以前的台北後車站﹐站前車人爭道﹐站裡人來人往﹐排隊買票﹐上車下車等車送人接人等人。絡繹不絕的人流催促著﹐讓人不自覺地加緊腳步﹐即使根本就不趕時間。

在車站前和老師會合後就跟著老師走﹐就像小時後﹔舊時熟悉的的感覺涌流而至。順便看看老師平時生活的環境﹐順便看看新竹的鄉下﹐就這麼順便參與一個週末。

久沒見面後再聚的敘舊閑聊很和諧親切﹐也越來越自然﹔自然的對待其實就是最親切的相處之道。對我來說﹐這才是最難得也最難忘的﹕源自心裡的自然遠勝表面的熱絡。老師和師丈總會客氣地怕招待不周﹐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好意思﹗始作俑者是我﹐是我打擾到人家的作息﹔叫我去睡儲藏室我都不會多說一句話﹗還是會覺得招待很親切﹗

曾經想過﹐這師生的關係還真的是終身制的﹔在國外也許不然﹐在國內似乎少有其他的可能。不論是學識上﹐年齡上或人生階段上的差別﹐亦或是中華民族禮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制約﹐總之師生輩份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但當我覺得老師也是個知己﹐這時這個輩份觀念讓我覺得越矩﹐覺得彆扭。事後覺得自己很無聊﹐老師就是老師啊﹐想這麼多幹麻。

一個週末過得很快﹐又是話別的時候。〈對自己好一點〉可以說是這次談心的結論﹐也互相用以作為道別。整理好心情﹐用心記著一個週末的點點滴滴好在以後不忘這般踏實的親切﹐再次踏進新竹火車站後﹐這個週末就成了回憶﹐令人留戀的回憶。

回到台北時﹐仿彿覺得台北給我的親切感似乎也多了那麼一點踏實。是我的錯覺嗎﹖

讓我來仔細想想台北的改變。

台北的整體變化很大﹔給我的特別感覺是新棋子搶攻舊棋盤。新的建築大樓﹐翻新的市容到處可見﹐由此可見台灣近年來的經濟成果。台北的正面發展與進步不容否認也不容漠視。

規劃上的進步與改善是看得到的﹐城市建設的落實也有它傲人的地方。台北捷運的進展成果顯著﹐著實達到改善交通﹑便利生活的大目標。捷運的成功的確是台北的驕傲﹐也是台灣的驕傲。台灣人民為了生活供給家人﹐努力提昇生活及文化水平的追求更是力量龐大。

書店之多是台北的人文特色之一﹐書籍之多更是令人目不暇接﹐各種各類﹐只怕讀者沒時間沒眼力﹐不怕無書可看。至於書的優劣之分﹐那則足以開啟另一個主題。誠品書局可以算是台北的觀光重點之一﹐連國外也少有的購書環境和藏書規模。新的信義旗艦店更是更是讓人一再留連﹐一再〈重遊〉。

這次回台有一個有關書的小插曲。媽媽想買防水桌巾﹐只記得太平洋崇光Sogo那裡有個專櫃有賣。專櫃的老闆先生一一介紹推銷賣得比較好的。面對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不得不直言不太能接受那些會讓我吃不下飯的花色。

好不容易有一兩件是素色的﹐色調也能接受。結帳時順口問了可不可以打個折﹐老闆先生說不行噎。不行那也就算了。只見他偏了偏頭想了想後對我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本書送你﹐好不好﹖這個少見﹐可是卻讓媽媽和我心情馬上高漲﹔送書也﹗送的是書也﹗送的是《鐵肩擔道義》﹐書名讓人覺得豪邁。頓時對老闆多了幾分尊敬。

讀了後知道是〈搶救國文〉的吶喊。裡面還有老闆先生自己的感嘆劃線。這位先生大概是因為知道我們是長住海外的﹐所以送本暢談國文的書希望能提醒我中文的重要和文化內涵。

後來想到﹐他事先的遲疑也許和台灣人好打麻將﹐好賭彩券有關。送書給好此道的人想是會遭白眼的﹐只因〈書〉和台語的〈輸〉發音差不多。曾幾何時﹐送書時得顧慮對方打不打麻將﹐賭不賭彩券﹔書的內涵竟然不敵一個空洞的兆頭﹗然而這位先生當下把對中文的推崇以一個看似簡單的贈書行動傳達給一個陌生人。這讓我很是感激﹐帶著些許感觸繼續體驗台北。

不論是坐在計程車裡穿梭台北的大街小巷﹐還是步行隨著人群跨越一個又一個的路口﹐走過一段又一段的騎樓﹐台北的新舊之間透露著曾經熟悉的過往﹐引起〈曾經熟悉又如何〉的小小感慨。這個城市的現在漸漸地難以在心中扯動太深的共鳴。我想我是離開太久了﹐而那鄉情若是只靠城市的繁榮便利和歷史來維繫﹐那層張力已是愈顯微薄﹐快要斷了。說是快斷了﹐卻也是永遠斷不了﹐這點我倒清楚﹐只是這之間的牽引真的細了﹑淡了。現在回台北比較像是觀光客﹐回來舊地重遊。至於我的根﹐我待過的地方都留有一結罷。有時不必太過講究﹐它是什麼個樣子就當它是那個樣子罷﹔一個個講不出個所以然來的結。

順著心裡一點點的失落感﹐讓我繼續想想台北的改變。

大城市的普遍缺點﹐台北也是一個也少不了。不論是人文深度的發展﹐價值觀的偏差﹐貧富之懸殊﹐教育程度的推廣﹐市容的維持﹐基礎建設的維修與更新等﹐皆有待可持續性的加強﹐有待政府與人民的重視及長期投資。在看到台灣的經濟實力毫不保留地揮灑在大城市的實體建設上的同時﹐不免想知道鄉鎮的發展與民生是否也以類似的幅度提昇中﹐以前的窮鄉僻壤是否近年來也得到了相當的改善。然而其實這些也是世界各國﹑各大都市的統一弊病﹐只是彼此在這些方面的努力各有優缺長短。

若以外人的眼光看台北﹑台灣﹐比較不會投入太多的感情﹐欲罷不能地參與社會輿論。要自己別忘了﹐三個星期後是要再次長期出境的﹐回程票未定。天天口沫橫飛的大有人在﹐不差我一個臨時湊一腳的。有時也覺得﹐既然不長住﹐似乎也就失去了評論的資格。

在大都會裡﹐雖然越來越常與人擦肩而過﹐心與心之間的距離則似乎越來越遠。然而在太私人的話題不能碰﹐對宗教政治時事過於激烈敏感的環境裡﹐不會勾起太多無奈﹐牽扯太多分歧意見的話題似乎只剩天氣。

五月中回台灣本來就有碰上梅雨的心裡準備。真的把我當觀光客的總會客套地為天氣抱以歉意﹐而我似乎無法說服他們我真的不介意。這讓我想到川端康成的《美麗與悲哀》﹐裡面有段師徒相遊嵐山時碰上陣雨的描述。麵店的老婆婆也是為了天下起雨來對客人道歉﹐儘管彼此都知道老天爺下雨實在無關任何人的錯。

其實我真的不介意﹐我就是特別喜歡下雨天的味道。雨天讓我覺得輕鬆﹐不會有快要被蒸發掉的恐懼感。雖然濕漉漉的環境實在不方便外出﹐雖然台灣的路面排水措施實在有待大幅度地全面改善﹐雖然台灣各地地面素材止滑處理幾乎不存在﹐總會讓人替周遭的老弱婦殘擔心﹐(…然後自己險些滑了一跤…)雖然容易搞得一身濕氣﹐進出不同空調環境時難以調節﹐雖然明知有落得一身酸雨的危險﹐以後不知會有什麼後遺症﹐雖然有種種的雖然﹐下雨天對我還是有莫大的莫明吸引力。

下雨天裡﹐台北披上了濕氣的迷朦﹐密密雨絲編織著看不透的視覺障礙。再加上車聲不絕裡的大小雨聲﹐思考障礙也隨之而來﹐頓時覺得台北的人文深度加深了許多。

也許不管是那裡﹐什麼事情﹐什麼人﹐讓人一眼看不透想不清的就會讓人覺得頗有深度﹐卻不能確實地辨別好壞。然而﹐讓人一眼看穿的﹐就可以辨別好壞嗎﹖是不是可以說好的是高明﹐一般的是平淡無奇﹐不好的則是膚淺﹖也許不管是那裡﹐什麼事情﹐什麼人﹐都像台北﹐有著許多不同的面貌﹐不可能也不應該一概言之罷。就像我所能感受到的踏實的親切﹐面貌如此不一而足。

而今只要退後幾步閉上眼﹐將自己抽離顯得多餘的環境背景﹐就能看到心裡所嚮往的景象輪廓慢慢浮現﹔也許籠統失焦﹐也許色彩斑駮﹐但至少暫時不受時間的催趕和世俗的混淆。總是在轉身離開之後,靜靜回顧之際,才真正深深地感受到渴望多時的〈踏實的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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